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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愁

2020-08-16 11:24 来源:县文联 周维强

摘要:爹去世三年后,娘决定带着十三岁的我从三杨庄的外婆家改嫁。正是早春二月,麻婶第一时间听闻此消息,便告诉了在地里薅草的奶奶。奶奶几乎是连滚带爬,从沟西的麦地奔到三里地的外婆家?!?/p>

1

爹去世三年后,娘决定带着十三岁的我从三杨庄的外婆家改嫁。正是早春二月,麻婶第一时间听闻此消息,便告诉了在地里薅草的奶奶。奶奶几乎是连滚带爬,从沟西的麦地奔到三里地的外婆家。

几日不见,奶奶乌黑的头发一夜间白的像雪。

奶奶一把把我揽在怀里:“蒋艳荣,你改嫁我不反对,但你不能带春伢子走。春伢子是我赵家的后代,说什么也得留在我赵家。”

娘不敢看奶奶的眼睛。倒是外婆,一个劲地打马虎眼:“亲家母,你看你这是弄啥的嘛,有话好好说嘛。”

奶奶瞥了外婆一眼:“我儿子死了,你闺女要改嫁了,我没资格做你亲家母。”

奶奶一把拉着我:“春伢子,跟我走,咱们回老赵家。”我茫然地看着外婆和娘,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。我扯着娘的棉袄,说:“娘,跟我回赵家吧,咱不嫁给那个跛子,你老了,我养活你。”娘把头扭了过去,我能听到她隐隐地啜泣声。

娘最终还是铁了心决定要改嫁,我跟着奶奶回了赵家。

回来的路上,奶奶的手死死地牵着我的手,生怕我像一只鹧鸪鸟飞走了。奶奶一边走,一边抹泪。奶奶问我:“春伢子,你跟奶奶说实话,你打心眼里是跟爹亲还是跟你娘亲?”

我望着奶奶泪水涟涟的双眼。低声说:“奶奶,你别哭,我跟你亲。”奶奶一把搂着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:“好孩子,我的好孙子。”

奶奶哭完,郑重地对我说:“你是咱们赵家的后代。以后,你自己就要顶门户了。”

奶奶和我并没有直接回赵家。奶奶带着我,来到了村后我爹的坟前。才一年的光景,爹的坟头上早已爬满了青草。奶奶趴在爹的坟前,哭得昏天黑地。一边哭一边说:“我的儿啊,你咋走的这么早啊,你的媳妇要改嫁了,要给别人当媳妇了,我的儿啊,娘心里苦啊。”我则木然地站在爹的坟前。抹着泪。奶奶说:“春伢子,来,给你爹磕几个头,咱们回家,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烙饼。”我趴在爹的坟前,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。夕阳如血,爹的坟掩映在麦子地里,几只蟾蜍在青麦苗里缓缓地跳着。

娘嫁给了姚管集的刘跛子。刘跛子是姚管中学的代课老师,教语文。娘出嫁那天,奶奶独自一人趴在爹的坟上哭。奶奶从早上一直哭到傍晚,整个人虚脱的躺在爹的坟前。姑妈从潘圩子赶来,一把牵着我的手,和大伯还有三叔一起把奶奶抬回了家。奶奶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。我则拿起热毛巾给奶奶擦泪。奶奶苦撑着虚弱的身体,一把把我抱在怀里:“我的孩儿,我苦命的孩儿,你可真命苦呦。”

我对奶奶说:“奶奶,你别哭。我在呢,赵家绝不了后。”奶奶把我抱得更紧,哭声更像是在喘气。

我劝她:“奶奶,你得保重身体啊,你不能倒啊,你身体垮了,我可咋办哪。”姑妈、大伯和三叔都在一边劝。

奶奶对姑妈说:“莲子,去给我冲碗糖水,我死不了,喝碗糖水,我睡会,就缓过来了,我还得把我大孙子带成人呢。”

2

娘改嫁给刘跛子一个星期后。托人带给我一双布鞋。她托的不是别人,正是我的同桌刘晓欢。刘晓欢和刘跛子在一个村。那天早上,我刚在座位上坐定。刘晓欢就从书包里拿出用报纸包好的一双布鞋。递给我,喏,你娘让我捎给你的。我把布鞋揣在书包里。放了学后,骑上我那辆宝贝二轮子就直奔家而来。我把布鞋从书包里掏出来,递给奶奶。奶奶看见我的布鞋,只瞟一眼,就明白怎么回事。她一把夺过布鞋,扔在了牛棚里。大声吼着:“赵春伢,你记着,你是赵家利的儿子,她蒋艳荣现在嫁给了刘跛子,是刘跛子的女人,和我赵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以后,我再看见你拿蒋艳荣的东西回来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
我默默地低着头。奶奶回转身继续在她的铁锅里忙活。

姑妈从潘圩子带来两条鲢鱼。一进门,就看见了牛棚里的那双暂新的布鞋。姑妈看着我委屈的样子,就捡起布鞋,轻轻掸去布鞋上的草屑。说:“这女人,亏她有心。”

奶奶虎着脸。不说话。姑妈把布鞋拿进厨房,说:“到底是春伢他娘,天下哪有娘不疼儿的,再改嫁,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儿的。”

听姑妈这么一说,奶奶的脸色缓和了些,瞅了瞅姑妈手里的布鞋,说:“针脚糙了,那底纳的也不瓷实,都教过她多少回了,就是学不会。”

3

春天的姚管中学被盎然的绿意环绕着。这个季节,对于我来说,就是幸福的代名词。学校的大门紧邻着省道,笔直的公路从东边蜿蜒到西边。道路两旁是粗壮的大杨树,春风一吹,大杨树的叶子就闪着绿色的光。学校被农田环绕着,青绿的麦田、金黄的油菜地,仿佛被调了色的国画。

初一下学期,课上到一半,语文老师赵锦堂就因为教的好,被镇中学调走了。学校决定让刘跛子临时带我们班的语文课。这时,我才知道他的真名叫刘文凯。奶奶听说刘跛子带我课。嚷嚷着要给我转学。

奶奶找到姑妈:“莲子,你能不能托托人,把春伢转到你们潘圩中学去。”

姑妈嘟囔着脸,极不情愿地说:“妈,你以为这转学是那么容易的啊。就算你姑爷是校长,这转学也需要办手续不是。再说,你家姑爷他的副校长刚扶正还不到两个月,我可不希望别人说他借关系谋私利,让别人戳脊梁骨。”

奶奶把手里的锅铲往地上一摔:“你们家黄天阳官当大了,我们赵家攀不起了。”姑妈捡起地上的锅铲,一脸的委屈。

学没转成。

我对刘跛子心生厌恶。只要上他的课,我不是在课堂上看小人书,就是抄刘德华的歌词。有几次,我还和赵二恒、王城在课堂上聊起了电视剧。我们三个,聊的最多的就是刘家仁版的《天龙八部》。我记着刘家仁扮演的乔峰的台词,赵二恒记着汤镇业段誉的台词,王城则把黄日华扮演的虚竹的台词烂熟于心。我们三个在课堂上聊的眉飞色舞,全然没把刘跛子放在眼里。

那天下午,又是刘跛子的课。我们三个不知怎么地就聊到了乔峰和慕容复在少林寺认父那一集,赵二恒的声音有些大,这时,只见一只粉笔头,箭一般呼啸而来。正好击中赵二恒的左脸。赵二恒的脸上立马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。赵二恒看着刘跛子,刘跛子怒目相对,给我捡回来!赵二恒悻悻然把粉笔头捡起来递给了他。

刘跛子没有看我,我也不想看他。

我继续坐在座位上,把刘德华的《忘情水》的歌词拿出来再抄一遍。下课的时候,刘跛子说:“赵春伢,放学的时候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姚管中学是一所建于20世纪60年代的乡村中学。一条石子路把中学一分为二。左边前后两排砖瓦房,右边亦然。办公室在石子路的尽头,靠左边。占两间教室。一间留给理科和艺体教师,一间留给语文老师和校领导。我敲响了刘跛子办公室的门。刘跛子声音洪亮:“请进。”

办公室里堆满了教材和辅导资料,还有一些杂志和报纸。刘跛子见是我,就让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。我不坐。他就说:“我话也不多说,我只希望你能把在赵老师课堂上学语文的劲儿放在我的课堂上。对你对我都有好处。”

他还要说什么,我打断了他的话:“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。你要是没别的话,我要回家吃饭了。我奶奶还等着我呢。”刘跛子欲言又止。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,骑上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宝贝二轮子,呼啸着,飞一般向赵家冲去。

4

期末考试前的一次模拟测验,我的其他几门课都考了不错的成绩,唯独语文,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一。我是故意的。刘跛子发卷子的时候,我让赵二恒代我把卷子领了回来。我把试卷揉成团,扔进了桌洞。刘跛子在讲台上讲他的课,我在课堂下继续抄我的歌词。

放学的时候,我推着自行车刚出校门,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是娘!娘站在校门口,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。

我问,“你来干什么?哦,你来找刘跛子。”

娘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:“我找你。”

“你找我做什么,我跟着奶奶过得很好,不用你操心。”娘强忍住泪水,说,“别人不理解,你难道也不懂娘的心?”瞬间,我的泪往心里流,但我的眼睛早已干涸如沙漠。

我说:“要是没别的事,我还要回家帮奶奶干活呢。”娘不再多说话,只冷冷地说:“你不为别人学,也得为自己学啊,你不好好读书,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?”我立住自行车,甩下一句话:“这,用不着你管。”

我骑上自行车,继续飞向赵家。但眼泪再也不听使唤的夺眶而出。泪水飞在风中,比雨轻。

那天晚上,我和赵二恒躺在青阳河边的麦秸垛上仰望着天上的星星,说了一夜的话。

赵二恒的娘在他八岁的时候,跳井自杀了。我们村一共就两口井。村东一口,村西一口。赵二恒娘跳的那口井,是村西那口。平时村子里给牲畜饮水以及自家生活吃水,都从那口井上打水。赵二恒的爹,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包工程,跟管账的女会计好上了。赵二恒娘和赵二恒爹大吵了一架,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花衣服,纵身一跃,跳进了水井。最先看见赵二恒娘跳井的是麻婶,她是我们村的信息员,她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村子里发生的大事小事突发事。她大喊一声,有人跳井了,就直奔水井而来。她赶到井口时,赵二恒娘早已沉进了井底,水井里冒着阴森的泡泡。村民们将赵二恒娘的尸体打捞上来时,她的脸色惨白,井水将她的全身浸泡的像一个人得了浮肿病。赵二恒爹趴在赵二恒娘的身上放声大哭。赵二恒啜泣着,恶狠狠地一把将他爹拉开,抱着娘亲嚎啕恸哭。

没娘的孩子像根草。我就对赵二恒说,我和你都是草,我们都是草命。

赵二恒说:“你和我不同,你起码还有娘。”

我就说:“我俩差不多。我有娘和没娘其实一个样。”

赵二恒不说话。

他望着天上的北斗七星,就说:“村里的赵半仙说,人死了以后就会升到天上,成为天空中的一颗星星。我娘就在天上,她也成了一颗星星。也许,那七颗星里,有一颗就是我娘哩。”

我接着说:“我爹也在上面。那七颗星星里,有一颗是我爹。”

赵二恒就说:“你说,我们如果死了,也会成为星星么。”

我就唾一口唾沫:“呸呸,说什么呢,不吉利。”

赵二恒说:“人家都说我娘刚嫁到小赵家的时候,是村里最俊的媳妇。我看过我娘和我爹的结婚照,可俊了。我以后找媳妇,也找和我娘一样俊的。我说,那你就把翠玉娶回家。她是我们村最俊的姑娘。”

赵二恒就说:“翠玉喜欢的是你,他又看不上我。人家才不会看上我这个没娘的孩子。”

我就说:“没娘咋了,没娘就比别人矮半截?”

我们俩就开始聊翠玉,聊翠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。我就说:“你哪只眼睛哪双耳朵看见听见翠玉喜欢我。”

赵二恒就说:“那天晚上放晚学,我说,翠玉,我送你,她头摇的像拨浪鼓,她非让你送。这不是喜欢你,难道喜欢我不成?”

我说,你就瞎猜疑。

我说:“这么美的星星,我们唱歌吧。”赵二恒说,好啊,唱什么呢。二恒说,就唱翠玉平时经常唱的《鲁冰花》吧:“天上的星星不说话,地上的娃娃叫妈妈。天上的星星眨呀眨,妈妈的心呀鲁冰花……”我们俩个扯开破嗓子吼起来。唱着唱着,就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歌声。再看赵二恒,他早已打起了呼噜,见周公去了。我独自对着星星和月亮唱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,月亮和星星在我的眼睛里开始迷离起来……

5

我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竹笆床上。赵二恒和我头拱着头睡在一起。朦胧中听见奶奶和赵二恒的爹赵大河在对话。

奶奶说:“昨晚,我找了春伢子一晚上。幸亏麻婶带着她儿子去姚管集看病,路过青阳河,看见了他俩,要不然,他俩还不在草垛上睡一夜,别让露水淋成病了。”

赵大河说:“这俩孩子,怎么想起去稻草垛上躺着呢。“

奶奶叹了口气:“哎,一个没爹,一个没娘,两个可怜的娃。”

赵大河随声附和:“都怪我,平时就知道忙工地,没照顾好二恒。”

奶奶说:“大河啊,你可要好好疼二恒哩,毕竟是你亲生的娃,人说,地要亲根,儿要亲生,毕竟,你以后老了还要二恒给你撑门户哩。你媳妇没了,要是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,你这个家可就要散了。别的女人看重的是你的钱,哪有儿子孝顺贴心哪。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啊。”

二恒爹不说话。

二恒醒来时,太阳已升的老高。奶奶给我和二恒一人做了一碗鸡蛋面。二恒吃完面就回去了,我则继续躺在床上,懒得去上学。

对刘跛子的厌恶与日俱增。发展到只要是刘跛子的课,我就开始翘课,去油菜地里捉蝴蝶,然后把蝴蝶夹在书本里做标本。我把父亲的照片随身揣在怀里,躺在油菜地里看着照片发呆。

翘课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,刘跛子教了我们两个月的课后,被新调来的语文老师樊家信接了班。樊家信之前在潘圩中学教初一语文,他个子不高,谢顶,他的顶谢的很有艺术家的气质。中间那一块,光滑可鉴。四圈的头发蓬松。让我感到惊讶的是,他的眼睛长得和父亲极像,尤其是当他笑起来,就是父亲的翻版。我经常产生错觉,老觉得讲台上是父亲站在那里,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。

樊家信笑起来和蔼可亲,可是不笑的时候,却严厉如刀。

他这把刀第一刀就劈向了我:“我听别的老师说,你上语文课经常不听讲,抄歌词,聊闲篇??捎姓馐??”我点头。

“你上次模拟考试考了倒数第一?”我点头。

“我知道你父亲去世了,母亲改嫁了,老师我的身世和你也差不多,可这不是成绩差的理由!”我点头。

“以后,我上课,你再有这些小动作,我代你死去的爹教训你,听见没?”我点头。

“看来,老师们对你的关心不够啊,我以后会经常去你家家访的。”我点头。

再上樊家信的语文课,一想到他要代死去的爹教训我,我就改了那些小毛病,认真听讲起来。赵二恒和王城见我专心听讲,觉得无趣,他俩单独私聊开来。

樊老师对待不听课的学生不像刘跛子那样用粉笔头搞定点袭击,他是直接用黑板擦,像掷标枪一样砸向王城和赵二恒。樊老师没有真正要打中他们的意思。黑板擦从他们的头顶飞过,厉声喝道:捡回来!赵二恒乖乖地捡回黑板擦,和王城老老实实听课。

樊老师和颜悦色开来:“我这个人嘛,还是蛮通人情的。不像别的老师,搞一言堂。有的同学说我是个大秃瓢,我就不介意。有缺点,还不让别人说?我的谢顶是让我向艺术家靠拢,我的头顶,就是让蚂蚁拄拐杖穿钉子鞋都爬不上来。”他的普通话说的极好,如果形象好一点,可以和《新闻联播》里的罗京相媲美。

同学们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。

樊家信的到来,让我烦闷的校园生活有了一丝光亮?;斓氖炝?,樊家信就有了新的绰号:老樊,意为老烦。一来他的确婆婆妈妈的有点离谱,特别烦人。班上有早恋的,只要被他发现,他就会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把男生女生没事就叫到办公室,他自称“知心爸爸”,非要让男生女生和他说心里话,不说还不行。男生女生被他磨叽的没了脾气,也就没了早恋的心思。二来,他上课的时候经常就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举证讨论,他讲完一道作文题,就会问,同学们,听懂了没有。大家沉默。他就说,哦,既然大家不说话,就说明有的同学还没懂。我再讲一遍。他就花二十分钟把讲过的内容重新复述了一遍。再问,同学们听懂了没有?大家声音洪亮,异口同声:听懂了。他就说,我看有的同学回答的还不果断。那我再花十分钟,细细的讲述一遍。烦人指数,七颗星。

老樊虽然烦人。但他的课讲得生动有趣,外加上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倒也让我们乐于被他烦着。

6

老樊也有被人烦的时候。我的前排,杏枝就是。

杏枝暗恋老樊是我们班同学人人皆知的事。赵二恒揶揄她:“那个大秃瓢,长得又不帅,还秃个头,他哪一点把你这个无知少女给迷住了?”

杏枝就拿书本砸二恒:“我就喜欢他,我就喜欢他,你管得着么。他声音好听,跟播音员似的,我天天听都不腻。”

杏枝那花痴劲,发展到后来也不专心听课,整天盼着上老樊的课。老樊上课,她也不认真听讲??翁蒙匣姑欣阕叛?,像一个收音机前的听众。她在练习本上写下“樊家信”三个字,密密麻麻的写了满满三页练习纸?;刮薅说耐糯巴夥⒋?。平时喜欢和我打闹的疯丫头,也收敛了疯劲,变得淑女起来,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我第一时间将这个情报汇报给老樊,以示忠诚。

老樊听到我的情报,嘴巴张了半天,半晌才将嘴合上:“呃,我知道了。”

有那么几天,老樊请了假,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。没有了老樊的日子,全班同学的心里像猫抓一样。尤其是我,一直以来,我都把他视为自己父亲灵魂转世的投胎人,如今他消失了,也带走了我对父亲的念想。失落感可想而知。杏枝的思念更是离谱,她没人时更是暗自落泪。练习纸上“樊家信”的名字也越写越多,越写越多……

一个星期后,老樊重新回到我们的课堂。

他理了一个大光头,穿了一身破旧的中山装,猛一看上去,就像土里刨出来的土豆。老樊站在讲台上,环顾四周,一开口就把我们逗乐了:“俺是樊家信,俺这几天不在,挺想大家的。”一口流利的淮北方言,土的掉渣渣。

他继续用方言演讲:“俺知道,有的同学崇拜俺,欣赏俺,你给俺脸了,俺得兜着。要不岂不成了给脸不要脸了。俺就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匠,俺的普通话那也是学了很长时间才有点罗京的范。等你们上了高中,参加了高考,考上了大学,在大学里遇到那些说着普通话的俊男美女,你就会发现,俺的这点本事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
班级里安静下来,大家不再为老樊的话发笑。似乎,老樊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,我们都能听的透彻。老樊说:“你们是夏天的青苹果,看上去很美,但吃起来滋味有点酸,要等,要等到秋天,才能红润起来,也才能成熟起来。俺是你们果园里的一个园丁,是你们成长路上的一个驿站,是你们生命中的一道风景。等你们以后考上了大学,有了出息,俺也成了一个糟老头,到时,你们见到我这个糟老头可别嫌弃俺哩。”

老樊那节课用方言和我们说了很多。说得大家心里酸涩涩的。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家乡话是那样的有韵味,那样的好听。也第一次觉得老樊和我的父亲离得是那样的近,甚至比爹还要完美。

杏枝用课本挡着头,趴在课桌上哭了。老樊的话让她似乎从梦中清醒过来。她撕碎了那些练习纸,“樊家信”三个字在风中飘扬成了如雪花般飞舞的纸片,她对我和赵二恒说:“早知道他这么土,我才不会喜欢他。”

7

奶奶不允许我和赵二恒在晚上再躺在青阳河边的草垛上看星星。于是,我俩相约,在周六周日坐在青阳河的草地上看日出。青阳河是淮河的支流,出了村口,穿过一条水泥路,再穿过一片黄豆地,越过青阳河大坝就是蜿蜒的青阳河。我们俩坐在一片草地上。赵二恒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相片,是他爹和他娘的结婚照。照片被赵二恒剪去了一半,只有他娘的那一半。赵二恒的娘年轻的时候长得确实非常标致,水灵灵的大眼睛,瓜子脸,两条粗大的辫子像抹了油,挂在胸前。

赵二恒说,我想娘了。

我说,我想爹了。

于是,我俩都不说话,看着青阳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。运煤船和运沙船低沉的发出怒吼。柴油机在船头,像一个潇洒的汉子,发出“突突”的叫声。我们俩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河中央那个叫落星堆的小岛上。

赵二恒说:“你看见没,那个岛上据说有一棵大榕树。只要你虔诚地向榕树拜三拜,许下你的心愿,就能实现。”

我反问他:“你上过那个岛?”赵二恒摇了摇头。

“那你听谁说的。”我问。赵二恒说,全村人谁不知道。我说,我就不知道。

赵二恒接着说:“赵晴天的老婆怀孕的时候,赵晴天就曾划着船,上过落星堆拜过榕树。后来他老婆就生了个大胖小子。这事,在村子里都传开了。”

赵晴天我是知道的。他老婆一连生了四胎女孩,整天躲计划生育,是我们村有名的超生户。至于,赵晴天去落星堆拜过榕树,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。

赵二恒又说,你知道,那个岛为什么叫落星堆么?

我摇了摇头。赵二恒正了正身板,像个说书先生一样,对我说:“传说,以前天上的一颗星星爆炸了,一块陨石落到了青阳河里。那块陨石从天而降时,通体发着光,就像神仙下凡一般,光芒四射,陨石落在河中央,像一个童子端坐在河水里,四周围满了红鲤鱼,后来,就成了今天的落星堆。按照这个推理,落星堆的前世应该是一颗星星。也就是我们两个每天晚上看的那些星星。你说,星星上面长出的大榕树,是不是值得拜一拜。”

我说,可我们又不会划船。如果真那么灵验,我真想上落星堆上给榕树磕三个响头。哪怕磕九个都行。我就是想问问榕树,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。赵二恒叹了口气,是啊,我也想问问榕树,娘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哩。

赵二恒冲我眨了眨眼睛,你水性怎么样?我说,青阳河边长大的孩子,水性不好还怎么混。赵二恒说,要不,我俩一起游过去。我望着落星堆,再望望平静的青阳河河面。落星堆似在眼前。我说,我没问题,就看你了。

我俩于是脱下了裤子,就直奔青阳河而去。初夏的青阳河河水,还有些微微发凉。河水沁着皮肤。赵二恒早已游了起来。他像一只落水的卷毛狗,狗刨着,向前游去?;共煌赝?,对我说,你赶紧游啊。我虽跟爹学过游泳,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。下到水里,我才知道,自己的这点看家本领,长时间不用,早忘了精光。但我又不能让二恒小瞧我,于是我看着二恒,向他游去。

看别人游和自己游根本就是两回事。当整个人浮在水面上时,脚底下呈现悬空状态。忽然,就觉得水底下有一双手在拉着我,把我往水里拉。我挣扎着,喝了几口水。赵二恒还在我的前面游着。河水没过我的头顶,顿时,失去了知觉……

沉在水底。我隐约觉得有一个人跳进了水里。就像我八岁那年在河里洗澡,落水一样。父亲一个猛子扎进水里,像拎一只落水的小狗一样,一把把我从水里拎出来。此刻,我是一只长大了的小狗,正被一双手抓住,一点点被托举,托举出岸。

等我醒来时,我发现自己趴在一口锅上。面前是一滩积水。老樊和奶奶还有赵二恒把我紧紧围住。我从锅上爬起来??醇戏枪饣耐范ピ谘艄獾恼找?,愈发闪亮。奶奶抹着泪:“我的小祖宗,你总算醒了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可怎么活啊。”

赵二恒说:“谁知道你水性那么差,幸亏樊老师救了你,要不然,我也干脆和你一起见水鬼算了。”

老樊目光如炬:“得亏今天我有心来家访,顺便看看你和你奶奶。你可倒好,不在家,跑到这边游泳来了。幸亏麻婶及时告诉我,说看着你和二恒跑向了青阳河,也幸亏我跟来的及时,更幸亏你落水时,水喝的少……”

赵二恒在一旁一个劲的说对不起,说都怪我,要是我不和他说落星堆的事就好了。老樊眺望着河中央的落星堆,若有所思。他拧干潮湿的衣裳,穿上,眯缝着眼,笑起来,比爹在世时的笑容还要慈祥。

8

夏收的日子说到就到了。我家青阳河边还有二亩地的麦子没有割,奶奶却病倒了。二亩地的麦子,在风中,摇曳着金黄。我坐在教室里则没有心思听课了,老樊的课上,我开始走神,老樊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黑板擦在他的手中,晃了半天,却最终没有掷过来。

奶奶躺在病床上,对我说:“春伢子,过两天有雨,老天不等人。你约上二恒,明天起早,把山冈上的麦子割了,我叫你大伯把他们运回来吧。”我点点头。

第二天,天不亮,我和二恒提着镰刀,踩着沾满露水的青草就来到了麦地里。成熟的麦子伏在麦地里,黑压压的一片。二恒说:“这二亩地的麦子,我俩要割到什么时候。”

我说:“眼是孬种,手是好汉。割!”我俩就甩开膀子割了起来。

镰刀在麦子的根部飞快地游走着。一把把麦子握在手上,平放在麦地里。我们刚到麦地时,天上还缀着几颗星星。四野寂静,无声。二恒和我埋着头,任由着镰刀在麦子秸秆上显露着锋利的刀光。我们割的忘我,天上的星星不说话,但它们似乎静静地注视着我们,看着我们挥汗如雨。

天快亮时,我们已经割了三分之一。

我和二恒一边割麦,一边闲聊,不知不觉间就聊到了老樊。

二恒说:“春伢,你说,老樊的头咋秃的那么彻底?他也就三十来岁吧。听说还没结婚。这么个大秃瓢,娶老婆估计够呛。”

我白了二恒一眼:“不许对我的救命恩人无理。”

二恒提着镰刀:“我也就这么一说。”

二恒抬头望望天,长庚星如钻石般镶嵌在天幕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,麦子地四野无人,落星堆如沉默的智者在青阳河中央端坐如初。

二恒说,青阳河真是个好地方。如果我娘活着,我真愿意一辈子守着她和爹。然后,娶一个像翠玉一样的老婆,生一堆娃。我教他们游泳、割麦。

我说,如果我爹活着,我就不用遭这份罪,天不亮来这麦子地里割麦了。我爹可是舍不得让我干农活的,他说我是一个秀才,长大了是要吃公家饭的。

像老樊一样吃公家饭?二恒笑着。

我俩说笑着,在麦地的另一头,突然传来“刷刷”地割麦声。只见一个发亮的脑壳闪着光在晨曦中时隐时现。我和二恒停下了手中的镰刀,看着亮闪闪的脑壳向我们靠近。

是老樊!

老樊见我们在看他。笑着说,看什么看,还不快割。割完回家吃早饭。你姑妈烙了油饼。

我和二恒应了一声。

二亩地的麦子,我们三人很快便割完了。提着镰刀,我们踩着露水回家去。老樊走在前面。我和二恒跟在后面。笑而不语。老樊的背影,从身后看,越来越像父亲的背影,佝偻着。晨光带着雾气向我们袭来,我想起了村后埋着的父亲,想起了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地里割麦子的情景,想起了父亲割完麦子后点上一支烟时的惬意。

老樊提着镰刀,头顶裸露在阳光下,光亮而有韵味。他没戴草帽,只搭着一条汗巾在脖子里。悠闲地样子,滑稽而可爱。

姑妈烙的油饼和奶奶比起来差了很远,但老樊吃起来狼吞虎咽的。

后来,我才知道,老樊年轻的时候,追过姑姑,而且老樊的顶二十三岁时就谢的干干净净。提起老樊,姑姑说,他那个顶,谢的,二十几岁的人,看上去像个五十几岁的小老头。我一个大姑娘,怎么可能会嫁给一个小老头。

奶奶就在一旁埋怨,就你,鬼心思多,谢顶怎么啦,心好,比什么都好。

编辑:刘滨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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